本文转自：东谈主民日报

许若皆

　　父亲写得一手好羊毫字。

　　他是有稚子功的。幼时在村里私塾念书，日日描红练字，不知描了若干本，手掌心也不知挨了若干回戒尺责打。先生那句经历，他记了一辈子：羊毫字，是一个东谈主的脸面。

　　古徽州，“十户之村，不废朗读”，文风蔚然。倘若笔迹放浪杂沓，会被笑作“鸡爪爬”，那是要“跌大股”（方言，很丢东谈主）的。

　　少年时，父亲去一位徽州名中医家当学生。每天除了随针织“望闻问切”外，等于抄药方。18岁，我方悬壶开业。我见过他几张畴前开的方子。药方的项目古色古香，他的字不刻意踏雄厚实，亦不张扬洋洋万言，笔势舒展洒脱、气韵超逸冷静。麦冬、甘草、桔梗……一味味淡雅的药名，落在墨色笔迹里，水灵温润。

　　父亲写字对纸笔砚台从无苛求，唯有对墨锭极为抉剔。身为徽州东谈主，他熟稔徽墨历史，各代制墨家，制墨技法，总能娓娓谈来。

　　他溯源徽墨，总从唐末提及。易州制墨世家奚超、奚廷珪父子避乱南渡，迤逦沉落籍歙州，将朔方皇家顶级制墨身手，根植于新安山水之间。徽州群峰叠翠，古松康健蕃昌，松脂饱胀油性实足，是真金不怕火制顶级松烟的绝佳原料。新安江水清冽明澈，相宜漂洗烟料、颐养皮胶。这里温润的四季平定，适配墨锭长久阴干陈化，让徽墨质量坚润、不易开裂。北宋宣和三年（1121年），歙州改名徽州，自此，这片地盘产出的优质松烟墨，肃穆命名“徽墨”，千年墨香，实至名归。

　　时常谭及此，父亲总会叹息：徽墨生于徽州，是天时、地利、山水的造化周全。

　　徽州名墨辈出，清代曹素功、汪近圣、汪节庵、胡开文四大制墨家，不竭300年墨业。父亲最偏疼曹素功这一家。他说曹氏墨品淡雅内敛、书卷气盎然，墨质量谈温润、黑润沉实，与他的恬淡心地很契合。

　　儿时的我，常被父亲差遣，去老街的墨店买墨。店里墨品形制各类丰富，长条方锭、八角、圆形……墨面精雕山水龙凤、花鸟吉利纹样，描金绘彩、端淑古朴。墨锭侧边，多镌有“徽歙曹素功某某法制”的奥妙款识。

　　徽墨按两售卖，父亲要的是二两装的经典墨锭，历久耐用、墨韵悠长。

　　东谈主到中年，父亲成了当地名中医。从我记事起，居家那间老旧的大屋里，几张长条凳上，时常坐满候诊的东谈主。父亲有问必答，耐烦疗养，仅仅再也不我方开方了。口传，抄方的是姐姐。她可用不了羊毫，一手钢笔字倒也美丽。畴前在昏黄的灯光下，姐弟仨伏案描红，父亲手把手地教，她亦然最认果然。

　　父亲对徽墨的情有独钟是割舍不了的。农历腊月二十三后，他都要用半天技能，裁纸研墨润笔写对子。虽未焚香浴手，但老东谈主家之严谨庄重，足以看出老式徽州东谈主家的遗凮作念派。我的任务是研墨，砚浅水清，墨过留声，再三反复，渐次黑润，且透发出浅浅的松烟香。父亲警戒我，此事虽小，作念时也要心静如水，运力指头，切不行浅划辄止，暗昧应答。他又提及墨的质品，顶级好墨里是要放珍珠和麝香的，还有藤黄、皂角、巴豆等。用此种墨写的字，若干年后都不会解除。

　　父亲屏神运谈，动笔等于一挥而就，腰、腿、臂、腕的姿势很正。骨子大抵为荒芜明志宁静致远一类，偶有孝悌福寿财。咱们如同书僮小厮，将写好的对子双手恭恭平幽谷端至八仙桌上。待到全写完，还要父子同贴对子，我虽然是打下手。门上的位置，凹凸独揽间距，父亲都用尺逐个量丈，连糨糊的稀稠都很认真。时常要到日暮时刻，方才告一段落。冬天夕阳的余光，斜斜地洒在贴好的对子上，泛出几抹温馨的金黄。

　　对子贴在门上，历经春秋更迭，寒暑易节，一直到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时。墨迹不曾解除，凑上去闻一闻MK体育，总还有一股浅浅的香味。